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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5-03 | 悼柏杨先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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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惊闻先生去世,转博文几篇,以表悼念之情。

柏杨之后,有谁真诚追问

    2008年4月29日,柏杨去世;以此上溯72年,鲁迅去世。盖当年鲁迅猝然辞世,文化界颇有忧虑,“民族魂”不存,国人痼疾将日深矣。还好,鲁迅之后有柏杨横空出世,是为旗帜,也是异数。“酱缸文化”、“丑陋的中国人”等关于国民性的深刻批判,在文化界掀起狂澜巨浪,余波所及,也影响到了一般民众。这也是我们现在纪念柏杨的群众基础。

    这个基础,让柏杨的离去成为这个春天一个有意味的话题。很多人都在忙着发掘、感怀和纪念。纪念他痛快淋漓的独立批判:“不为帝王唱赞歌,只为苍生说人话”;感怀他九死不悔的坚持姿态:“吴刚伐树我洗缸,古今相遇一感伤”;发掘他有破亦有立的文化精神:“人,之所以为人,第一是要自己有尊严;第二是要尊重别人的尊严,而且是诚挚地尊重。”
    
    令人不免感伤的是,体现在柏杨身上的很多价值,在眼下这个时代,在很多人的那里,都无可奈何地成为了一种绝响。大家心知肚明,所谓追思,更像是一次虚妄的文化招魂。魂招来没有不清楚,文化真的有些凄凄惶惶了。文化为什么凄惶?因为很多的文化人都高蹈了远引了。充塞于我们生活的,则是从鲁迅到柏杨一一批评过的虚浮、热疯、狂妄、器小易盈之人事。更可怕的是,一个民族曾经拥有的理性,往往被个体的自大狂裹挟而上升为国家意志,转而,渗透于我们的日常生活。
    
    有论者因此说:柏杨去了,中国人依然丑陋。实际上,丑陋的不是中国人,而应该是那些顽劣的文化基因。那些知识分子原本应该成为传承传统文化、吸纳世界文明的基因,然而却在人事苍茫中迷失,成为孔子批评的“乡愿”已经是底线了,更有沦落为明火执仗的帮凶和施虐者。这样的世界,即便有一个柏杨在,又能奈何?但没有了“这一个”柏杨,人间世便少了些让人警醒的声音。
    
    还好,文化巨擘总归是有传承的。鲁迅之后有柏杨,柏杨之后,后继者在哪里?以我们所生活这个时代整体的丰富性和局部的荒谬性而言,我们愿意乐观地相信,一定会出现能够继承从鲁迅到柏杨以来独立批判精神的后来者。当然,世易时移,批判者可能不会再有如鲁迅那样“民族魂”的独立高标,也不会再有如柏杨那样“十年小说、十年坐牢、十年杂文、十年著史”的传奇经历,但“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领风骚数百年”,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心灵磨难,一代人自有一代人的感慨悲歌,一代人也自有一代人的卓越风姿。
    
    尽管鲁迅、柏杨二者的个人禀赋、文化生态、生活环境虽有差异,但都有着丰厚的传统文化修养,有着独立不羁的批判精神,也都能够从具体的文化研究入手,以点滴细碎的建设塑造中国人的美丽心灵。他们强烈的批判精神,也都是建立在对威权政治下群氓世相的针砭之上的,破中有立,心中都有一个“美丽的中国人”作为最高指归。
    
    很少人能够再有他们那样的修为了,那已经成为一代文化人难以企及的典范。不过,他们“拔剑四顾心茫然”、“荷戟独彷徨”的孤独,在眼下大概是不会被复制了。犬儒之外,我们这个时代也产生了大批有着独立批判精神的知识分子族群,他们勉力工作,认真批评,虽然没有“大家风范”,却也不乏叩问灵魂的风骨;虽然生活比较优裕,也不妨害“独立之思想、自由之精神”的表达;可能会有些世故趋利,但却能够在大是大非面前保持真诚的追问……柏杨可以无撼了。
    
    柏杨去了,我们很想念他。但愿我们的想念能够使天国里的人灵魂安宁,也能够让依然行走在泥泞中的中国人继续勇敢地走下去。毕竟,在我们这个伟大的国度,向来就不乏勇敢的言者,“青年们先可以将中国变成一个有声的中国。大胆地说话,勇敢地进行,忘掉一切利害,推开了古人,将自己的真心的话发表出来!”(鲁迅语)如此,则国家幸甚、民族幸甚、人民幸甚。

柏杨歇了,我们仍在路上
    在信息泛滥的时代,任何名人的死讯都要泛起波澜。不论是惯例的花圈还是新颖的领悟,都能制造思想火花的碰撞。而他确是稀罕品种,一本书洛阳纸贵,其报丧鸟和黑色预言家的价值使他与别的巨人并驾齐驱。宁化飞灰,不作尘埃,2008年4月29日凌晨,老英雄柏杨合眼在病床。许多人都回忆起当年自己的感受,这证明我们曾经同船而渡。当时,柏杨就是新奇的强电刺激,是惊世的雷霆!我虽然还没梦想杂文生涯,做人要做那样的人的种子却暗暗落下。偏激因为年轻,盲从因为年轻,我们的冲动和快意是第一场宿醉。

    如果说以前的文化人、思想家,是以作品叫大家向往,能在精神层面引起受众共鸣并赢得亲近,如今,很多人却是以上镜次数、引起争议的话题等,而被人记住,文字里的意义相对冲淡。柏杨的名字已很遥远,远到了教科书里,而时间的覆盖性和山景的变化多端,也使他的面目模糊而具有多样性。

    李敖笔下的柏杨,不免多疑和小气,与权贵者的周旋也首鼠两端。而“锵锵三人行”里,柏杨在其最后一任太太张香华的风趣形容中,又是个小心诡诈周旋于前房与后房之间的男人了;著作等身,警句却不再来,他更像平常人了。89岁的人生丰富多彩,可以千山万水,可以赤橙红绿,叫我们羡慕。

    也许只有尼采的直言才能洞穿千年的麻木和铁屋子的黑暗,使柏杨有分量的却是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憎恨。因为柏杨的出现,许多热爱中华的人展现了他们的道德力量和精湛研究。

    感谢信息的不受阻碍,我知道了更多的柏杨。从“符号”而“全身”,他也不免被清算,被起底,被抹黑,连他的民族属性也有谣传,揭其鹦鹉学舌斥其哗众取宠者有之,说他是勇士的和骂他为烂人的一样多。“要是一个医生不好好给病人治病,却整天用最恶毒的语言谩骂病人,那当然不可能治好病!”认识他的“短板”,并不费力。

    “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,印证了柏杨《丑陋的中国人》的正确……”———这又是可怕的联想,难道老电池还要给精英们站一回台吗?普通老百姓的义愤感情,若总是百流归海般地蒙受“义和团”之污名,那就是埋伏笔和存债务了。

    还是杂文时代。不对呀,那时没有磁悬浮,没有证监会,没有艳照门,更没有许霆案件的大逆转。全民乱讲有没有柏杨的开拓性功劳?被巨多的人在乎,他活得真是很成功。“吴刚伐树我洗缸”———连他的自吹自擂都那么率性和直白。数十年过去,中国人没有失掉自信心,也不缺自省心。

    柏杨歇了,我们仍在路上。

缅怀柏杨,一个勇于保持真诚的中国人

   据中新网4月29日电,知名作家柏杨29日凌晨一时十二分,病逝于台湾新店耕莘医院,享寿八十九岁。这消息让人猝不及防。尽管先生沉卧病榻日久,如此遽然驾鹤西去,不能不令人震惊与黯然。

     说柏杨,似乎永远都无法回避《丑陋的中国人》。每个人都有精神谱系,每个人都有心灵皈依的精神导师。犹记得当年读《丑陋的中国人》的惊悚经历,书是借别人的,但短短时间的阅读感受却是心惊肉跳,心智受到巨大的撞击。

    先生十年小说、十年坐牢、十年杂文、十年著史,著述等身,一生中留下数千万的文字;先生“一生偃蹇困顿、颠沛流离,为民生、自由、平等几致引来杀身之祸;曾经身陷囹圄、家庭破碎、妻散子离、多数友朋形同陌路,其坚持民主、自由之精神令人感佩”(柏杨文物馆馆长张清荣语)。有人说,柏杨的思想中始终贯穿着对自由、人权与平等的考量。斯言不谬!

    在当下,我们重读柏杨,尤具有现实意义。《柏杨曰》大陆新版序中有这么一句话:不为君王唱赞美歌,而只为苍生、为一个“人”的立场和尊严,说“人”话。在辫子戏泛滥成灾的当下,一些人不遗余力地讴歌君主,替皇帝代言“好想再活五百年”,有多少编导关注卑微的庸常的个人叙事?当歌德派大行其道,知道分子、知利分子、知乐分子遍地出没,有多少人还时刻保持痛感?有多少人说“人”话、做“人”事?

    有人感叹,当下,所谓的“国粹”被涂以道德油彩,给人以为文化招魂的感觉。对凡是与传统有关的事物,动辄奉上一顶“国粹”的高帽,做一些远离实际的吹捧。当传统被奉为圭臬,当伪国粹沉渣泛起,又有几人能像柏杨一样挥舞着手术刀,刺向虚假的旧体制?

    柏杨对中国人的人性批判可谓鞭辟入里。且看他的一些论断:

    任何一个社会和任何一个人,多少都有点崇拜权势,但似乎没有一个社会和没有一个民族,像中国人对权势这么疯狂,和这么深入骨髓;

    为什么这样一个庞大的国家,这样一个庞大的民族,落到今天这种丑陋的地步?不但受外国人欺负,更受自己人欺负──受暴君、暴官、暴民的欺负;

    没有包容性的性格,如此这般狭窄的心胸,造成中国人两个极端,不够平衡,一方面是绝对的自卑,一方面是绝对的自傲;自卑的时候,成了奴才;自傲的时候,成了主人!独独的,没有自尊;

    为什么中国人声音大?因为没有安全感,所以中国人嗓门特高,觉得声音大就是理大:只要声音大、嗓门高,理都跑到我这里来了,要不然我怎么会那么气愤;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些话至今读来,仍让人大汗淋漓,如芒刺在背,但又不得不叹服先生目光如炬,一针见血。至于他用“酱缸”这一意象去讽喻传统文化的糟粕,以及他批判传统的“谎言文化”,无不鞭辟入里,启人深省。所谓“爱之弥深,恨之愈切”,先生檄文不断,正因如此。柏杨夫人张香华说,柏杨最大优点就是很温暖、热情、嫉恶如仇。惟其如此,才会饱含深情地解剖历史、剖析人性。

    不要认为先生只会破,不会立。被称为《丑陋的中国人》续篇的《我们要活得有尊严》,为国人重塑尊严提供了明晰的路径。先生通过峭拔凌厉的文字使读者明白尊严的个中精义,提倡国人具备最基本素质与处世姿态。诚如柏杨坦言:“八十年走过崎岖路,凝聚为一句叮咛:人,之所以为人,第一是要自己有尊严;第二是要尊重别人的尊严,而且是诚挚地尊重。”在当下社会转型期,尊严仿佛是奢侈的,因为许多人的生存状况是困蹙的、艰辛的,他们缺少的正是生存的尊严。该如何让每一个人有尊严地活着?

    “吴刚伐树我洗缸,古今相遇一感伤;千年挥斧树仍在,井蛙洗缸费思量;屈原徒怀家国恨,谏臣鲜血洒刑场;多少捶胸扼腕事,端赖几人不寻常。”这是柏杨的夫子自道。正如鲁迅永远不会过时一样,正如鲁迅被人嫉恨一样,柏杨也被一些人骂为“恨自己同胞的蟊贼”,但是,柏杨终将因他的赤诚而伟大、而不朽。

柏杨之后中国人能否不再丑陋
    贾植芳先生去世还未过“一七”,人们对他的纪念与追思还没有止息,柏杨先生又于29日凌晨1时12分,病逝于台湾新店耕莘医院,享寿89岁。两位有风骨的老人相继仙逝,令人扼腕痛惜。他们大半生虽各居大陆、台湾,却皆因思想问题而入狱。囹圄之灾不但没有摧毁他们的人生,反倒把他们的灵魂打磨得更加光洁。
 
  1968年6月,已是岛内知名杂文家的柏杨,被当时的台湾政府罗织罪名判处12年徒刑。坐了9年26天的牢以后,柏杨出狱。之后,他多次要以《丑陋的中国人》为题目作演讲,都被取消。1984年,受美国爱荷华大学邀请做短期访问,柏杨才第一次作了题为“丑陋的中国人”的演讲。1985年,《丑陋的中国人》在台北出版,第二年,大陆出版删节本。完整版本的《丑陋的中国人》,一直到2004年才在大陆出版。该书出版一波三折的过程,正是国人正视自己、反思清洗自己灵魂的过程。

    虽然事隔20余年,但至今仍然不能否认,柏杨对国民性的批判乃是一个中国现代文化史上的大事件。这一批判上承鲁迅一代,是因抗战和内战而中断的文化启蒙运动在当代的延续。柏杨在上世纪80年代的雄起,可谓是时势造英雄,他准确地踏上了中华民族的时代大势。柏杨出狱之后适逢两岸的政治气候皆从严冬向春天转变。上个世纪70年代末,大陆已经开始大张旗鼓地进行改革开放,到1985年各种西方学说也几乎都找到了在中国的传人。而此时,台湾也正处于政治解冻的前夜,岛内也日渐宽松。这也许是巧合,也许是共同的文化根基所决定。对于两岸的知识分子来说,没有政治解冻这个前提,国人的思想解放也就不可能一日千里。当然,也不可能在社会上出现对传统文化、国民性反思、批判的思潮。柏杨恰恰就是中华民族在开始摆脱其酱缸文化的特质之时,开始了对国民性的批判。这一批判的方向直指现代国民性的再造。

    风云激荡转眼间20年已经过去,当年的文化斗士已经驾鹤西去,当年的命题却并没有得到真正解决。从大陆到台湾,乃至到海外的华人社会,似乎人人头上都还顶着柏杨老先生给我们盖的印戳。或许有些人可以漠视这个印戳的存在,或许可以以丑为美而幸福地活着,但是,如果柏杨的去世仍然不能让我们正视“丑陋”的存在,那么,这个世界上能够拯救我们的东西恐怕就不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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